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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衡:見證我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,戈壁深處有棵“夫妻樹”

2019年08月26日 09:20

  梁衡:见证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,戈壁深处有棵" 夫妻树"

  美哉大榆,天假其威,地予其強;能屈能伸,能收能藏;生性最韌,生命最堅。大哉戈壁,天高地廣,亘古茫荒;原子裂變,宇空吸張。春雷一聲,國運翻轉

  戈壁深處夫妻樹

  来源:8月 23日《新华每日电讯》草地周刊

  作者:梁衡

  一

  樹不在高,有故事則名。

  想不到戈壁滩上一棵普通的榆树却出了大名。我正苦于在边疆地区找不到有故事的人文古树,新疆的一位朋友突然来电话说,他们那里有一棵老榆树,与我国的第一颗原子弹爆炸试验有关,被当年领导核试验工程的张爱萍将军命名为" 夫妻树"。我听后大喜,放下电话,稍加准备便飞往现场,这次找树真可以说是不远万里了。

  到達馬蘭原子彈試驗基地的當天下午,我就迫不及待地去拜訪這棵夫妻樹。所謂基地,包括當年各種科研、試驗、後勤、生活機構和原子彈靶場,共10.2萬平方公裏,是一個比浙江省還略大、荒無人煙的戈壁灘。

  天佑中華,除明山秀水外,又專門給我們留下了這塊可以升起蘑菇雲的無人區。1958年,測量部隊在這裏打下第一根界樁,驚天動地的事業就此拉開序幕。

  車在荒原上顛簸前行,路邊西北荒漠中常見的沙蒿、紅柳、駱駝刺、芨芨草,都被風吹得東倒西歪。雖是七月天,仍然見不到多少綠色。終于進入一條寬闊的灘地,眼前出現了三三兩兩的榆樹。

  在西北,雨季的洪水就是一架巨大的推土機,常把地面推出各種溝槽,土下面存了一點水,就能養活幾棵樹。同時,水過地平,人又借以爲路。因此,在荒原上水、樹、路,總是天然地共生在一起。旅行者只要望見一線綠色,那裏便有生命、有人迹了。

  不同的是,晉陝一帶的黃土高原,土質松軟,水將土地切割成深深的溝壑;而在新疆堅硬的戈壁灘上,水只能沖出一條淺闊散漫的溝灘。漸漸前面顯出一團團的綠色,樹多了起來,溝裏也有了一點生氣。

  突然出现一峰骆驼,挡在车前,瞪大眼睛看着我们坐的这个铁怪物,远处更多的骆驼在树荫下观望。但树,却只有一色的榆树。在戈壁这种" 夏日如烧,冬风如刀" 的大环境下,能够存活的大乔木只有榆树。这时连大名鼎鼎的胡杨也不见了踪影,更不用说所谓" 岁寒而后凋" 的松柏了。大漠最可怕的不是寒,而是干。要窒息生命,干涸比寒冷更彻底。

  我們顧不及眼前的景色,飛車掠過兩邊的山、石、樹、駝,直奔那棵夫妻樹去。

  "風打沙埋流雲過,獨向蒼天不問年。閑看天邊蘑菇雲,靜聽落葉打腳面。"這是一棵很老、很有資格的老榆樹,它獨立在寬闊的河灘上,背景是遠山的紅色岩石,腳下是灰色的戈壁砂粒,不遠處幾只悠閑的駱駝在吃草。

  老榆樹的根怎麽紮進這鐵硬的地面,我們不得而知,只知道它一出土就是這樣的悲壯、蒼涼。樹分兩股,一股粗壯高大,頂天立地;另一股也是同樣的粗壯,但長到一半時突然停止,便依偎在這高股之旁,成連理之狀;又有更小的一枝,修長可愛,藏于兩股之後。

  他們相互攙扶提攜,像一個溫馨的三口之家。來時,我已經注意到了,戈壁榆多是二三枝連體,相濡以沫,大約是爲了互借陰涼,抵禦風沙。

  這株夫妻樹渾身的樹皮已龜裂成手掌大的碎片,貼著樹身拼接成不規則的網狀。每塊裂片就像春天犁溝裏翻起而又被曬幹的泥巴,乍尾翹角,七楞八瓣,摸上去生硬。而樹紋也如犁溝之深,我的小臂可以輕松地嵌入。

  常見有表皮龜裂的樹,頂多皮厚如銅錢,紋寬若小指。這戈壁空間之大,竟連樹紋也這樣地放大了。我知道這是一種適者生存的自我保護,當夏季洪水來時,它就狂喝猛長;雨季過後,風吹日曬,它就炸裂表皮,切斷毛細管道,減少蒸發。在這亘古荒原上,它日開夜合,寒凝暑發,生而裂,裂而生,年年月月,竟修煉出這副鐵打的铠甲,甲內靜靜地裹著一位大漠戈壁的守望者。

  老榆樹頭頂上的枝極細,葉極小,灰綠色。經風吹沙打早已鏽成一團亂麻。細如鋼絲的經年枯枝穿插其間,那是它的白發。

  二

  一棵树怎么会和原子弹有关?又为什么被命名为" 夫妻树"?

  原來,原子彈爆炸試驗,首先要找一塊沒有人煙的地方做試驗場,還要有一批願意隱姓埋名的人去幹活。保密,成了試驗工作的第一條鐵律。

  當時調幹部談話,第一句話就是:"你願不願意隱姓埋名?"後來形成了一個口號:"幹驚天動地事,做隱姓埋名人"。我們許多科學家、將軍,甚至一個單位、一支部隊,突然就從正常生活中消失了。每個人對自己幹的事,上不告父母,下不告妻兒。

  1963年,即原子彈爆炸成功的前一年,北京某部一位女副所長被通知去羅布泊參加試驗。她興奮得一晚沒有睡著覺,但是第二天只對丈夫淡淡地說了一句:"我要到外地出趟差。"對方也隨便回了一句:"好啊。"兩人就這樣平靜地告別。

  妻子一進基地就是幾個月。離基地不遠處有一條季節性洪水溝,長滿榆樹。一條簡易公路從溝裏穿過。一天她正在樹下等車,望見遠處一個軍人扛著箱子向這邊走來,身形很像自己的丈夫。

  她瞪大眼睛,等到走近,果然是他!原來那天離家時她丈夫也接到了出差通知,但他們都嚴守保密規定,相互不多問一句。今天樹下相見,才知幹的是同一件工作。一個多月以來兩人近在咫尺,說不定傳送的樣品、文件上都有對方的指紋,卻不知心愛的人就並肩戰鬥在身旁。

  这是一个爱情故事,但远远超出了《槐荫记》之类的树为媒,而是" 树为题",是上天来借题点破天机。张爱萍将军听到这件事后感动地说,真是一双中华好儿女,这树就叫" 夫妻树" 吧。

  原子弹试验,无论在哪个国家都是头等大事,都会以各种方式写入历史。但是谁能想到中国的原子弹试验,却是用一棵老榆树来记录其中一个最感人的侧面。而这棵" 夫妻树" 在44年后的2008年,被评为马兰原子弹试验基地20个纪念标识物之首( 其余还有将军楼、气象站等) 。

  三

  看完夫妻樹,我們繼續沿著這條溝慢慢前行。漫散在戈壁灘裏的老榆樹,或紮根石縫,緣山而生;或俯身石灘,如老龍臥地;或挺身谷口,壯士當關。雖姿態各異,都在對天發浩歌。面對寂寞在戈壁,它們要說點什麽。

  上世紀五六十年代,無數的科學家、將軍、青年知識分子,告別條件優越的大城市,告別國外的優厚待遇,來到這個叫作馬蘭的戈壁深處,其勢很像上世紀三四十年代國統區的青年奔赴延安。但除了沒有戰爭,大戈壁的生存條件還遠不如當年的延安,要飽受寒暑之苦、風沙之苦、幹渴之苦,還有三年困難時期帶來的饑餓之苦。

  但最難熬的還是與家人隔絕的寂寞之苦。原子彈試驗嚴格保密是各國的通例,但是,還沒有哪一個國家在核試驗起步時像中國這樣窮。他們都有優厚的物質條件來爲保密工作補償和潤色,來還這一筆人情債。

  美国是第一个搞原子弹的国家,可以动用一个空降师到敌国去偷回一个科学家。可以在荒漠上建起一座科学城,有自己独立的户籍、邮政、交通和生活供应系统。科学家不必" 上瞒父母,下瞒妻儿",而是把全家搬来城里" 伴研"。

  而我們卻有多少個家庭十年、幾十年地在保密、無告、猜想、恐慌中苦熬、苦等。離家工作的人兒也在兩難中糾心。觀看當年的紀錄片,獵獵漠風中,馬蘭基地某單位的門柱上大書著這樣一副對聯:"舉杯邀月,恕兒郎無情無義無孝;獻身科研,爲祖國盡職盡責盡心。"橫批:"忠孝難兩全。"

  忠孝難兩全,舍家是爲國。戈壁大漠裏的秦時明月,見過馬革裹屍、勒功樓蘭的將軍,但沒有見過這樣不求一名的團體。

  那個女所長夫妻算是幸運的一對,他們雖在京城離別時打啞謎,卻又在老榆樹下鵲橋會,他們的故事已與原子彈試驗同垂青史。老榆樹下還有爲這個故事立的碑。

  後來,我翻看相關資料,同屋不知情、同鍋不知事、同衾不問業的保密夫妻不知有多少。兩彈一星元勳鄧稼先,小夫妻倆本在國外過著衣食無憂、兩誠無猜、功業圓滿的好日子,新中國成立,毅然來歸。錢三強找到鄧稼先說:"國家要放一個‘大炮仗’你是否願參加。但這工作要嚴格保密。"鄧一口答應,他只對妻子說了一句:"我可能要出個遠門。"妻子也再不多問一句。

  可这一出远门就是28年。1964年 10月 16日原子弹爆炸,他的岳父许德珩( 时任全国政协常委) 拿着一张《人民日报》号外问严济慈( 物理学家) :"谁有这么大的本事,能造出原子弹?"严说:"你回家去问问你的女婿吧。"许一脸雾水。

  原子弹的关键部件是铀核。为求能精确加工,核基地工厂在全国举行了一场" 比武招亲",上海市年仅20多岁的六级车工原公浦被招上了。他与集万千宠爱在一身的" 原子公主" 结了亲,却要远离妻子和怀中的婴儿。临出门时他拥抱了一下妻子郭福妹,只轻声说了一句话:"我上班去了,你要把孩子带大。"这话有点秋风易水寒,壮士西去不复还的味道。

  當時鈾的國際價格是每克4000美元,但就是這麽貴也買不到。于是,我們舉全國之力,日積月累,終于爲原公浦湊夠了鴕鳥蛋大小的一塊鈾原料。這可是全黨、全軍、全民的心肝寶貝。

  原公浦一肩担国家,万里赴戎机。为不负重任,他和团队封闭训练了半年多,体重减了四分之一。最终他只用三刀就切出了合格的铀蛋。胜利那一刻,他一屁股瘫坐在地板上。为此,周恩来特批给基地每人二斤猪肉,原公浦只不过比别人多了10元奖金,还有一个绰号" 原三刀"。

  中國古典詩詞中有不少寫閨中少婦思念丈夫戍邊的句子。"打起黃莺兒,莫教枝上啼。啼時驚妾夢,不得到遼西。"這時在上海的妻子郭福妹無論怎樣的設想、思念、做夢,也夢不到丈夫在西北幹著這樣一件天大的事。

  生者長緘緘,逝者恒已已。最可愛的是那些基層的戰士、職工。他們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,卻知道這件事最神聖。戰士劉春光犧牲在工地上,司令員抱著他的遺體,含著淚花大聲喊道:"導彈,知道嗎?小劉,咱們是搞導彈的!"

  多少年後,當兩彈一星已成爲中國人驕傲的裏程碑,某基地在梳理這一段奮鬥史時,登報尋找本單位的無名英雄,四川的一位老婦人拿著報紙,對著牆上自己老伴的遺照喃喃地說:"老伴啊老伴,你幹了這麽大一件事,到走也沒有跟我說一聲呀!"

  天將降大器于斯民也,必將凝其志、一其心、守其拙,然後方成正果。春雷一聲,原子彈爆炸成功了,中華民族終于有了國之最大、最重之器。

  四

  现在的马兰基地大不一样了。经多年建设,这里宛然已是一座绿色科学城。城中的树种,仍以榆树为主。只不过因为有水源保证,又经人工的修剪、嫁接,这" 榆" 家大院人丁兴旺,蔚为壮观。

  有任性生長的原生榆,與白楊比肩,同向藍天;有修剪成圓球形,約一房高的饅頭榆;有噴泉一樣沖到空中,又緩緩垂下柔枝的龍爪榆。

  最奇怪的是主干道边的绿化榆,是我从来没有见过,也绝对想象不出来的" 燕尾榆"。我见过的嫁接榆树,只是在树型、颜色方面有变,而叶片的形状、大小是始终不变的,如近年来城市里出现的金叶榆,灿若黄金,但也还不脱其形。

  而現在路邊的這種榆,在離地一人多高處植入接穗,其枝便一發不可收地噴向天空,在行人的頭上搭起一道綠色天棚。它的葉片異常巨大,我伸手采了一片,比一個男人的手掌還要大,是普通榆葉的七八倍。

  葉形也不是一般的魚尾狀,而呈寬闊的紡錘形,快要收尾時又探出兩個尖尖的尾巴。可見榆樹這種樹基因極好,它在苦水裏泡大,濃縮了生命,稍微改善條件,便爆發出無窮的活力。

  榆树是个大树种,它所在的科、属、种三级都以" 榆" 命名,它是一个集团军的司令,或者一个舰队的旗舰。榆家军有多少兵种,实在说不清。

  我對榆樹的印象是它的生命力無處不在,自生自長,從不有求于人。少時在北方的農村裏隨大人栽樹,栽桃、李、棗、杏,栽楊、柳、槐等,但從來沒有聽說過專門栽榆樹的。每年四五月間春風一起,滿天都是翩翩起舞的榆錢,那就是它的種子。在河邊、路旁、牆根、院角,甚至房頂上的磚縫瓦溝裏,一場新雨過後都能長出一窩一窩的榆苗。

  对榆树来说,春天里要做的一件事不是" 栽" 而是" 拔",你若不随时拔掉它,它的根就会穿透你的房顶,撑裂你的院墙。我看到过从南京明城墙上取下来的一株小榆树,其根伸进墙缝,竟清晰地拓印出当年烧砖工匠的名字。它有穿越时空、探囊取物、铸印历史的本事。

  我也亲历过与小榆苗的较量,这可不是一般的拔草、间苗,而像是从混凝土墙里往外抽一根废钢筋。榆苗未曾出土先有" 韧",长到一尺成钢丝,不管你怎么使劲,哪怕捋脱它的绿皮,只剩一根白色的筋条,它还是不肯投降。而这时你的手指反倒被它勒出了血。

  世上大概再没有这么顽强的树种了。就因它的韧性,榆条常用来当绳子捆扎柴草;榆皮被孩子们拧成" 皮鞭",甩得震天响;榆皮面则被农家的主妇们调和其他杂粮去下锅;榆木一般会被派去做车轴或者油坊里榨油用的" 油梁",总之是在干最重、最苦的活。如要形容人之老实、坚守,则曰:榆木疙瘩。

  遇有荒年,榆樹首先挺身而出,舍己活人。當年在馬蘭基地,部隊斷炊,許多人缺乏營養得了夜盲症,就是靠吃榆樹皮挺過來的。所以馬蘭人稱它爲功勳樹。

  榆樹性格堅韌、無私、無求的一面我是早就知道的,這次來到大戈壁,又發現了它沈默、忍耐和堅守的一面。這株夫妻榆在荒涼的戈壁灘上一直堅守著等待什麽?它終于等來了一群中華民族的優秀子孫,等來了共和國的天空升起了蘑菇雲。

  就像原子這個東西,自有宇宙便有它,它一直等待著,終于等來了盧瑟夫、愛因斯坦這些物理學家去發現它,打碎原子殼解放它,釋放出了驚人的能量。榆樹長在西北,蘑菇雲就升起在西北,冥冥中有什麽緣分吧。

  美哉大榆,天假其威,地予其強;能屈能伸,能收能藏;生性最韌,生命最堅。大哉戈壁,天高地廣,亘古茫荒;原子裂變,宇空吸張。春雷一聲,國運翻轉。

  讓一株西北的老榆樹來爲原子彈試驗的成功寫照,正是情理之中。

(責編:王春宇)